韩林飞：太行古堡与西方古堡，建筑美学的跨文明对话

　　中新社山西晋城8月20日电 题：太行古堡与西方古堡，建筑美学的跨文明对话

　　——专访俄罗斯建筑与建设科学院外籍院士、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教授韩林飞

　　中新社记者 杨杰英

　　“西方古堡看欧洲，东方古堡看晋城”。从太行山间的古堡群到莱茵河畔的城堡，东西方文明在“设防的居所”中注入了怎样的生存智慧与美学理想？这些凝固的历史如何跨越山海，成为文明对话的桥梁？俄罗斯建筑与建设科学院外籍院士、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教授韩林飞长期从事东西方建筑比较研究，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对此作出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在您看来，东西方古堡之间最核心的“建筑学共通逻辑”是什么？

　　韩林飞：古堡是人类在动荡环境下，为族群存续搭建的共同载体。抛开表层差异，东西方古堡拥有三套跨越文明、共通的建筑学底层逻辑。

　　一是防御性空间逻辑。无论太行古堡还是欧洲中世纪城堡，诞生根源都是战乱劫掠带来的生存焦虑。二者均以“边界阻隔”为第一设计准则，通过高墙、屏障、制高点瞭望体系划分安全边界。欧洲以护城河、外城墙、箭塔构建多层外围屏障，太行古堡依托山体崖壁、环城高墙、藏兵洞形成闭环防御，形式不同，但“划定安全域”的空间内核完全一致。

　　二是向心式的族群聚合秩序。两类古堡均采用内向聚合布局。欧洲城堡以主楼宫殿为几何核心，民居、教堂环绕其周；太行古堡以宗祠、看家楼为中心，百座院落向内聚拢。这背后是乱世中族群聚拢互助的本能，古堡以物理形态固化了“群居共生”的生存需求。

　　三是建筑对崇高美学的共同追求。欧洲依靠锥形塔楼、哥特式尖顶向上延伸，塑造权力的崇高感；太行古堡依靠多层看家楼、高耸城墙突破天际线，既起瞭望预警之用，又以宏大竖向体量彰显宗族精神高度。安全防御、族群聚合、崇高营造，是不同文明透过建筑实现对话的根基。

　　中新社记者：同样是“设防的居所”，西方古堡和太行古堡的空间逻辑反映了怎样不同的“秩序观”？

　　韩林飞：二者防御体系的差异，根源在于中西方古代社会结构与土地权属的不同。

　　西方城堡防御体系背后是领主集权、层级化的对外隔绝秩序。中世纪城堡归单一贵族领主私有，防御设计是“外向隔绝式”：吊桥、壕沟、城墙全部布置在聚落最外侧，形成一道独立物理围墙。内部等级清晰，主楼宫殿居于核心，平民仆役居于边缘。一旦外敌突破外围，内部几乎无二次迂回空间，秩序自上而下，防御目标是守护领主私人领地。

　　太行古堡的藏兵洞、暗道则构成宗族共生、全域联动的内向循环秩序。古堡归整个血缘宗族共有，防御逻辑是全域分布式作战。以湘峪古堡的蜂窝式藏兵洞为例，洞洞相连，贯通街巷，城墙、院落、暗道、过街楼全部互通。外敌突破外层城墙后，村民可通过暗道迂回包抄、分区抵抗，家家户户互为防线。这对应的是中式宗族集体主义秩序——宗族内不分贵贱，男女老幼共守家园，空间无绝对等级割裂。

　　二者秩序观一主集权割裂、一主宗族共生，但底层初心高度统一：无论是守护领地还是乡土，所有防御设计都是普通人在动荡年代对安稳生活、家人平安的朴素渴求。这是建筑能够跨越文明共情的根基。

　　中新社记者：西方城堡从防御要塞逐渐演变为贵族宅邸，功能不断叠加；太行古堡则从一开始就是“堡寨与民居、宗祠、书院”的复合体。如何评价这两种不同的空间演进路径？

　　韩林飞：两条完全反向的路径，精准对应中西方“家国”关系的核心差异。

　　西方城堡是线性演化：以军事防御为核心，领主起居、礼拜教堂同步规划，和平时期才新增宴会厅、花园等享乐配套，从军事堡垒改造为贵族宅邸。其逻辑是权力空间先行，私人生活后置。对应的家国观念中，贵族的领地统治与家庭生活分离，城堡首先是维护统治与征伐的工具，家庭生活只是附属。

　　太行古堡则是一体化原生复合路径：自规划之初就同步整合军事防御、民居、宗祠、书院、街巷五大功能，不存在后期改造叠加。城墙、院落、祠堂、书院同步规划、同步完工，空间没有功能主次之分。这背后是中式“家国同构”的文化逻辑——家是缩小的国，国是放大的家。宗族既要守护族人安居，也要通过书院培育子弟入朝为官、回馈乡土。古堡作为宗族聚居载体，必须同时承载安家、守家、齐家、报国的全部功能，家与国天然融合在同一空间之内。

　　两条路径没有优劣之分，只是文明底色的选择：西方城堡见证权力与私人生活的逐步融合，太行古堡则从根源上践行了中华文明“家国一体”的独特价值体系。

　　中新社记者：太行古堡群“堡寨、村落、山水、农田”四位一体的融合形态，其独特性在哪里？

　　韩林飞：太行古堡群的四位一体格局填补了世界古堡类遗产体系的空白，具备三重不可替代的普遍价值。

　　第一，它是“人居－农业－山水－防御”共生的乡土人居系统。太行古堡从选址起就将梯田生产、山水屏障、居住堡寨统筹为完整生存系统，数百年来持续居住使用，是活态聚落，而非仅供观赏的静态古迹，完整保留古代北方乡土农耕文明生存范式。

　　第二，遗产主体属于平民宗族集体。太行古堡由民间宗族自筹修建，服务全体族人，工匠、使用者皆是百姓，城墙、书院、街巷归集体共有。它记录的是普通中国人耕读传家的历史，为世界遗产补充了平民堡寨聚落的叙事维度。

　　第三，它呈现东方“天人合一”的自然营造哲学。太行古堡顺势而为，依托山崖为墙、河道为池，建筑尺度顺从山体走势，农田沿等高线排布，不破坏原生山水肌理。

　　中新社记者：您期待东西方古堡的比较研究能为今天的文明对话带来怎样的启发？

　　韩林飞：东西方古堡的对比研究，恰好提供了一套平等、互鉴、包容的文明对话范本。

　　首先，它破除“建筑美学单一优劣论”。二者只是不同生存环境与社会结构催生的差异化解法，不存在高低之分。这启发我们，所有文明对话都应放下偏见，承认不同文化拥有完整、自洽的价值体系。

　　其次，它挖掘跨文明的共通底层逻辑。从防御、聚合到崇高追求，东西方古堡共享三大建筑学逻辑。这告诉我们，跨文化交流不必刻意放大差异，而应主动寻找共通的人性与生存共识，以此为切入点展开对话，更容易实现理解与认同。

　　最后，它为当代城乡更新与遗产保护提供双向借鉴。国内古村落更新可借鉴欧洲城堡活态利用的经验，适度叠加现代功能；欧美历史城镇保护也可吸收太行古堡“山水田居一体化”的整体性保护思路，跳出单体保护的局限。建筑是凝固的文明，古堡跨越山海的对话，本质是不同文明跨越时空的握手。(完)

　　受访者简介：

　　韩林飞，俄罗斯建筑与建设科学院外籍院士，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教授、博导，英国皇家注册建筑师，俄罗斯古建保护修复科学院教授，联合国国际建筑科学院会员，中国文物学会20世纪建筑遗产专家委员会专家，中国城镇化促进会高级研究员， 北京城市规划学会第六届理事会理事，北京城市规划学会“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学术委员会”专家，晋城古建保护与活化利用特聘专家，主要从事东西方建筑比较研究工作。